他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指在空气里划出的弧线像在丈量什么,“请坐。”
我坐下时皮质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“您看过我发的预演数据了?”我取出U盘插入接口,全息屏顿时浮起淡蓝的星图,“这是世界树菌丝在猎户座旋臂的侵蚀轨迹。”
汉斯的目光在星图上停留两秒,指尖敲了敲桌面:“德国民众更关心,为什么要把三分之一的氦 - 3燃料分给巴西的粒子束炮,而不是强化我们自己的近地防御网。”
“因为圣保罗的粒子束炮负责南美上空的菌丝预警。”我调出另一组数据,红色光斑在星图上炸开,“上周秘鲁渔民在合恩角发现的黏液样本,和三个月前仙后座γ星的完全一致。如果南美预警失效,菌丝云会在48小时内覆盖大西洋,最先被淹没的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是德国北海的能源站。”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我乘势调出资源分配模型,绿色线条在各国武器需求间游走:“这是动态调配方案。当某国境内出现菌丝活动,该国优先级自动提升30%;当预警系统捕获菌丝云,所有防御武器的燃料配额即时共享。”
“风险评估?”汉斯的指尖悬在“确认”按钮上方。
“我预判了七种极端情况。”我点开加密文件夹,“比如日本激光炮因模块故障瘫痪,我们用韩国的电磁炮填补缺口;再比如俄罗斯反导系统被寄生体入侵,德国近地防御网的冗余能源可以支撑其重启——”我指向模型中闪烁的金色节点,“这是您最关心的:德国始终保留15%的燃料作为战略储备。”
汉斯沉默了足足半分钟。
窗外的柏林墙遗址在暮色中泛着青灰,他突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带着释然:“林博士,你比我更像个德国人。”他按下确认键,全息屏闪过一道绿光,“燃料调配方案明天同步各国,我会亲自盯着运输队。”
我起身时,西装内袋的卫星电话开始震动。
是卢峰发来的定位:北京航天城会议中心。
北京的秋夜带着凉意,我推开会议室大门时,投影屏正显示着反物质炮的三维模型。
赵博士站在台前,镜片上蒙着层白雾——他又把马克杯贴在脸上了,这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。
“林博士到了!”卢峰从后排站起来,战术靴磕在桌角发出闷响。
三十多双眼睛唰地转过来。
我扫过赵博士眼下的青黑,扫过张工被液氮冻伤的右手(他还戴着露指手套),扫过几个新人工程师发亮的眼睛——他们是上周刚从国防科大调来的,履历表上写着“抗辐射材料专家”。
“汉斯同意了。”我把柏林的授权书拍在桌上,会议室瞬间炸开嗡嗡的讨论声。
赵博士的马克杯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他蹲下去捡,我看见他后颈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多了一倍。
“安静。”我提高声音,“燃料有了,材料有了,但我们只有五十八天。”我指向投影屏上的倒计时——世界树菌丝云预计在174天后抵达柯伊伯带,“赵工,抗干扰模块的钒钢涂层进度?”
“昨天完成了第一版测试。”赵博士扶了扶眼镜,声音里带着少见的雀跃,“氮化硼涂层能扛住反物质炮120%的能量溢出,就是……”他的声音突然顿住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说。”我直觉不对。
“涂层需要用到铼钼合金。”赵博士翻开笔记本,“全球年产量120吨,现在联合计划申请了80吨,但……”他推过来一份传真,最下方的红色批注刺得人眼睛疼——【智利矿场因不明生物入侵暂停开采】。
会议室的空调突然发出嗡鸣。
我捏着传真的手发紧,智利阿塔卡马沙漠的矿场,那是全球最大的铼钼产地。
上周NASA的卫星还拍到那里有绿色光斑,当时以为是光学干扰……
“备用矿场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。
“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的矿场加起来只能提供30吨。”卢峰翻着平板,“剩下的50吨缺口,要么等智利恢复生产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找替代材料。”赵博士接口,“但铼钼的耐高温性是不可替代的,除非……”他突然住嘴,目光避开我。
“除非什么?”我追问。
“除非用世界树菌丝的衍生物。”赵博士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它们的细胞壁含有类似结构的碳基纤维,理论上可以替代。但……”
但菌丝衍生物会被世界树定位,会反向输送能量,会让整座武器基地变成菌丝的养分池。
我替他说完后半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住,会议室陷入短暂的黑暗。
有人碰倒了椅子,金属腿擦过地面的声音像道裂痕,撕开了方才的振奋。
“散会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赵工、卢峰留一下。”
其他人鱼贯离开,张工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肩膀,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。
门关上的瞬间,赵博士把脸埋进手里:“林博士,我是不是该早点说?”
“不。”我抽出根烟,又想起会议室禁烟,把烟盒捏得变形,“是我漏了。”我想起三天前北海道渔民的报告,想起智利矿场的绿色光斑——世界树的触手,早就缠上了我们的供应链。
卢峰突然把平板推过来,屏幕上是智利矿场的卫星图。
我凑近看,光斑边缘的纹路……和正北阵地的黏液螺旋纹,一模一样。
“林博士。”卢峰的声音很低,“矿场的‘不明生物入侵’,可能不是意外。”
我盯着平板上的绿色光斑,后颈的皮肤又开始发紧。
赵博士的马克杯还在地上,残余的茶水在瓷砖上洇出深褐的痕迹,像朵即将绽放的菌丝花。
卫星电话在桌上震动,显示着“智利矿场负责人”的来电。
我按下接听键,电流杂音里传来模糊的尖叫,混着某种黏腻的蠕动声——那声音,和正北阵地液氮下的荧光,一模一样。